从来不知道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不知道从人生的哪一刻起，我变得悲天悯人。也许是来了美国后，生存压力变小，生活又常常无聊，加之我对金钱一贯麻木不仁的态度，促使了我在自己生活 愉快的前提下，更多地关注这世界上无数不幸的人。

成长在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的中国，我们似乎已经遗忘了人生还有梦想这回事。有理想的年轻 人总被告诫“要现实点”，有理想还爱支声的年轻人总被冠以“愤青”的名号。这也就是我的现状，在家被父母唠叨傻冒，不想着怎么挣钱变得有权势；在外被朋友 嘲笑，自己没什么能耐还老抱怨社会不好。我也在这种不停怀疑自己思想“异端”的环境中，生存了23年。

如果你问我来美国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我觉得不是如愿以偿地学到了神经生物学，不是每个月有点还算凑合的奖学金让自己经济独立，不是时不时吃顿法国大餐买件Armani穿穿，更不是在辛苦工作 一年后挤出一个星期假期去海边晒太阳。我认为最大的收获，是通过接触这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朋友和好教授，终于明白这世界上还有一群和我一样有理想的人存 在，他们不计较周围环境的纷乱，不哀怨世事时运的不济，不卑微，不妥协；他们坚定自己的信念，坚持做人的原则，勤奋地工作，用自己切身的行动来影响并悄悄 改变着周围的人和事。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渐渐摒除了对自己的怀疑，重新开始关注时事，关注身边和世界任何角落生活的弱势群体。可是这样 的关心是痛苦的，因为左边是我坐在舒服的空调房里，吃着可口的零食，悠闲地滑动着鼠标；右边确是一幕幕痛苦悲惨的场景以文字和影像的方式在我头脑中放映。 人在两种极端间穿梭，很容易心理失衡。我的能力也有限，除了关注和传递信息，其他贡献也微乎其微。

每当自己因悲悯而痛苦的时候，我就会努力 想像其他比我生活得更痛苦的人，他们是如何乐观地面对生活的。我们过多地被灌输并适应了“向前（钱）看齐”这种态度，当然这种心态有助于个人的奋斗和成 长，但同时，其也铸就了自私、冷漠、不知足和恶性竞争的社会现实。人和人之间失去了忍让、宽容、理解和支持。所以我常常采取“向后看”的态度，让自己面对 一些不堪的事实，让自己知足，让自己富有同情心。

我喜欢聆听别人的故事，同时站在当事人的立场去安慰和鼓励他们。朋友了解了我的态度后，也 乐意和我分享他们不愿和人提及的经历。有时候我会感到很大的压力，因为我还很年轻且未经太多世事的心已经快承受不起这么多让人心碎的故事了。

比 如像几天前，一位国内的朋友告诉我，他检查出感染了HIV。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虽然在医学院上学，但我对HIV的了解远远不及癌症多。有亲 戚朋友检测出癌症像我咨询时，我都以我两年在癌症领域的研究经历很乐观地告诉他们不要怕，这不是绝症。但对HIV，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没有太多背景知识， 没有任何研究经历，互联网上也没有铺天盖地的信息讨论治疗方案和新药开发进展，我能听到的都是关于如何预防之类的话题。我知道人们对HIV感染者有歧视， 认为他们都是放纵、不洁身自好的人，感染不是因为吸毒就是乱性。社会不接受这样的病人，没有足够的医疗机构或者慈善组织对他们进行教育咨询和关爱，也没有 足够的经济的药物对他们进行治疗，ZF更多地还是采取隔离措施。

我更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唯一能帮助他的，就是安慰他说，不要轻易放弃生命， 要珍惜每一天，快乐地生活，做自己认为最有意义的事情。得知病情后最重要的是提醒自己要有健康的心态和生活方式。人生变化无常，谁也无法预测将来，就算没 有任何疾病，以其他方式丧失生命的几率也比HIV感染的致死率高。

这就是我现在能说出的最真诚和乐观的话语。我不想刻意回避死亡，每个人终 究会有这一天，不同的只是生命的长短和死亡的原因。